林 松
今年4月15日,是安士伟大阿訇(1919~1998)冥诞90周年。时光飞速流逝,转瞬间,阿訇归真已近十一年。但他魁梧庄重的形象,他亲切和蔼的谈吐,他宣讲教义的音容,他高尚优良的品德,他光明磊落的胸怀,一直给人们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记得当年惊悉阿訇归真的信息,令我半信半疑,因为按新时期不断发展的的医疗保健条件,以及阿訇平素乐观开阔的心态估计,他肯定会更高龄长寿,但他离开我们时,还不满80岁。当然,寿终正寝是安拉的召唤,孰能预料?他是作过突出贡献而奉主之命归返的。
我赶上了殡葬礼仪,到伊斯兰教经学院礼堂,四周墙壁悬挂着挽联、挽幛,我只来得及带去一页
(一)爱国爱教、真诚奉献的阿訇楷模
爱国爱教,在安士伟阿訇身上表现很突出。因为这不是响亮空喊的口号,不是抽象时尚的概念,而是必须发自内心地、全力以赴地实际行动。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自觉热爱与捍卫自己的祖国,至关紧要,义不容辞;作为一个回族穆斯林,尊重与遵循自己的信仰习俗,同样合乎法律,理所当然。二者是相辅相成、并非对立矛盾的。作为一个国家信任、教民拥护的阿訇,不仅应该是以身作则、爱国爱教的典范,而且应该是党和国家与穆斯林群众之间密切联系的桥梁。作为一个参政议政的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尤其应该是发挥这种良好作用的表率。而安士伟阿訇数十年如一日,不愧是爱国爱教、真诚奉献的阿訇楷模。且不说改革开放以来,盛世明时,政通人和,党和国家的英明政策贯彻落实得越来越好,像安老这样的阿訇或民族宗教人士,越来越多,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大。但在当年,把爱国爱教有机地统一起来,处理得体,使上下无可挑剔,让大家都满意,谈何容易!安老之可钦可佩,难能可贵,就是在任何复杂情况下,无论处境顺逆安危,忠实于祖国,取信于教众,始终如一,本色不改。
上了岁数的过来人,都能记起亲身经历的那段众所周知的苦难恐怖时期吧?当时,别说是阿訇或所谓“黑七类”在劫难逃,处境特别困难并充满风险,连共和国主席刘少奇也惨遭迫害致死,鞠躬尽瘁的周恩来总理亦郁闷含冤而终。国家机构瘫痪,老革命干部被打倒、抄家……至于清真寺被封闭,宗教人士被劳改,经典被践踏焚毁,更是司空见惯,不在话下。回顾历史,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人心惶惶,犹有余悸。如果说,在恐怖复杂的时空背景下,有人身不由己,摆出极左面孔,或忽左忽右,见风使舵,伪装“进步”,宁左勿右如果出于无奈,可以不加追究。那么,相比之下,安老坦荡磊落的胸怀与良知,他无所畏惧、处心无愧的果敢行为,确实不同凡响。因为他不会趋炎附势,不会欺上瞒下,不会阳奉阴违,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特别是在伊斯兰教经典文物惨遭毁灭的风口浪尖,敢于挺身捍卫者凶多吉少。而东四清真寺不仅有许多珍贵文物,它所附设的福德图书馆还储存着大批埃及国王赠送的经书,如毁于一旦,永难补偿。安老不顾个人安危,能曲折委婉地尽力保护了大量类似的伊斯兰教瑰宝,使之不受或减少损失,令人肃然起敬,这需要多么坚定的信念和勇气!不正是既爱国又爱教的体现吗?
(二)忠于职守、主持教务的典型表率
安士伟阿訇虽然长期承担大量的社会工作,特别是作为北京市和全国伊协与经学院的领队成员之一,以至参政议政等等,需要付出许多心血,但他始终坚守在阿訇第一线,其它工作再苦再累也是义务性兼职,决不喧宾夺主,轻重倒置。尤其表现突出的,是晚年连续当选全国伊协会长——
[Page] 协会成立以来首次由专职阿訇担任的第一把手,肩负的责任更重了,安老也同样没有丝毫松弛、削弱主持教务的本职工作。他照常率领教众一起礼拜封斋,照常宣讲“卧尔兹”,照常主持主麻日、尔德节日的礼仪。不似“投笔从戎”,不是离岗从政,主要精力依然是当好言传身教的“伊玛目”,致力于伊斯兰教的宣传与发展。安老毕生关心伊斯兰教经典的学习与研究,并倡导务实精神,多作群众需要的工作,例如针对众多乡老学习《古兰经》的需要,和不会拼音、不习惯看外国版本的困难,东四清真寺就出版了手写体阿汉文对照本、带有汉字拼读和译文,大量印刷,满足了许多老年人的愿望,对类似的宣传,安老特别关心,如已故杨品三阿訇的遗作《古兰经分类选译》,经陈广元阿訇校订,安老为之作序,并支持由市伊协出版。今日中国出版社发行的一套“宗教文化丛书”中,包括一些伊斯兰教文化丛书,如陈广元、冯今源和铁
国内外多有这样的舆论反映,从安老当选全国伊斯兰教协会会长以来,才改变了第一把手是由级别高的资深官员兼任,或行政阅历经验丰富的干部担任之格局,显然是巨大转折点,并且觉得安老是最有权威的人选。尽管安老当选后本色不改,依然在伊玛目的岗位上为穆斯林服务,而不是坐在领导者的交椅上指手画脚地摆官架子,或独揽大权。
(三)促进友谊、增强国际团结的民间外交使者
安老的威望和影响,不只在国内,而是遍及五洲四海,因为他是祖国首都两座关键性清真寺的伊玛目,对促进和增强中国与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友谊,均能发挥作用。
北京,有很多清真寺,其中城区最著名的有两所:一所是始建于公元996年(辽代)的牛街礼拜寺,位于城区穆斯林聚居最密集的中心,是海内外穆斯林或游客络绎不绝参观的千年古寺,另一所是始建于公元1356年(元代)、再建于公元1447年(明代)的东四清真寺,曾经是国际友人主麻日聚礼和尔德节会礼最多的首选之地。几十年来,安老在这两所属于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清真寺都担任过教长,在东四的岁月更长一些,即便在当选中国伊斯兰教协会会长以后,他还是主要坚守东四阵地。这是中外穆斯林广泛接触交流的宗教礼仪场所,是宣传与体现我国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窗口,也是促进、增强民间外交友谊的平台。这里的阿訇,举足轻重,影响极大,安老肩负重任,极受各国穆斯林欢迎,礼拜前后,都纷纷找他交谈。甚至到了国外,也朋友遍天下。
安老一直是北京市伊协会长,后来又连续同时担任全国伊协会长,作为世界伊斯兰联盟组织的理事与重要成员,经常到阿拉伯世界或穆斯林国家访问,也多次率领朝觐团去圣地完成天命。“文革”浩劫后,改革开放,停顿、冻结多年的朝觐活动恢复了,第一个朝觐团的领队就是安阿訇。1985年,我参与中国伊协朝觐团去朝觐,由安老带领的北京市伊协朝觐团亦同期前往。当年我国与沙特阿拉伯王国尙未建交,不能直飞,只能绕道巴基斯坦候机转飞,方能抵达。时值朝觐高峰期,日期稍晚就会延误,十方麻烦。我们来回途中都在卡拉奇长期逗留,在米纳,还在世界伊盟招待所同住一层楼。虽然是两个团,有时是各自安排日程,但每天都有交谈的时间,互告彼此的所见所闻,还可以向他求教许多有关朝觐的礼仪和细节,因为他不仅是精通教律的大阿訇,而且有多次朝觐的丰富经历。[Page]
尽管我们团里有一些新疆的著名大毛拉,各省市很有名气的阿訇或社会贤达,但在异国他乡,熟人极少,互道“色蓝”或热情相抱的现象比比皆是,但都互不相识。安老却不是这样,无论在宾馆,在街头,在禁寺,向他问候、拥抱、打招呼的,包括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哈吉,用不着别人介绍,都认识他,要同他对话,要自报家门,说在北京,或在什么地方、什么会上见过他,情真意切。可以想象他给人们的印象多么深刻!其实安老不见得对每一个真诚问候者都能记得住,正如一个桃李满门、教学经验丰富的高龄教师想不起某学生是哪一届的毕业生那样,但也有十分熟悉、交谈格外亲切的。安老就与之畅谈,涉及彼此之间感兴趣的往事。而有一些被介绍给外宾的头面人物,互相交谈起来,也仅仅是礼节性的寒暄而已。
在沙特阿拉伯的报纸上,朝觐期间常有对安老的访问,还刊登他银须美髯的照片。我去朝觐那一年,中、沙尚未建交,沙特国王会见外国哈吉,是有选择、有保留、有限制的,对我国朝觐团只限于总领队,但也特意邀请了安老,回到宾馆,他给我讲述了会见中有趣的细节“花絮”,他的敏锐观察和剖析能力令人钦佩,真不愧是个民间外交使者。
(四)真诚交往、细水长流的良师益友
早在解放前夕,我在昆明《清真铎报》社工作,就听过、看过安士伟的大名。当时,我是北平《月华周报》(后改六日刊)和《伊联》(月刊)的记者(文章多用“鼓翼飞”为笔名之一,但我从来没透露过),能看到当时全国各地几乎所有的穆斯林民间报刊。记得在1948年《月华周报》上看到马坚教授翻译《古兰经》即将出版的预告和征订启事,具体负责人就是安士伟阿訇。
同安老相识四十多年,深切感到他的真诚纯朴,正直坦率,表里如一。待人处世方面,无论尊卑长幼,一视同仁,不亲不疏,不谄不媚,不卑不亢,不摆架势。我从来没见过他同谁套近乎,对任何人特殊逢迎亲昵,或对任何人傲慢冷待,没见过他勃然变色发脾气,总是喜颜悦色,吉祥满面。我们之间的往来,有几种方式或类型:
(1)更多、更频繁、更普遍的是作为一个[Page] “高目”同“伊玛目”的相见。这种情况肯定数以百计。原先,我长期租赁的住所,去东四清真寺的交通更方便,主麻日常去,开斋节和古尔邦节必然去。拜前或拜后,到教长休息室看望问候,人多短留,人少长留,空闲则畅叙。如阿訇正在忙碌,从不打扰。在大殿里,听安老演讲,跟随他礼拜,亲切自然,声音洪亮,记得他在登梯(即“敏拜尔”)念“虎图白”时,读到精辟的语句,还当场进行翻译解释,处理得灵活及时。一般说来,因为水房要排队,拥挤不堪。我都是在家沐浴后才去清真寺,偶或小净失效需要补做,安老就打开教长室内的侧门,让我在他专用的单间水房做,以免误时。之前多少年,我在这教长室拜访过庞士谦阿訇,拜访过
我深知阿訇很辛苦,总是应接不暇,顾此失彼,尽量不打扰,但只要有所求,他从来不拒绝,并约定时间,外地来北京的多斯提想拜望他,友人希望与他合影,恭请他与我们的研究生会见讲话,多慨然承诺。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次求见安老的事例未能实现,主要是他病危期间,医院叮嘱不许会客。来自西安的企业家、三宝双喜集团总裁沙鹏程想请我陪同去看望几分钟,由于病情恶化,家属谢绝了,当时安老确实也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求见的事。
(2)有些会见接触是在特定公共场所,如参加某项会议或庆祝活动、纪念性宴会,以及文化艺术如书法绘画展览等。阿訇总是同每一个靠近的人互道“色兰”,彼此握手,问长问短。有时他坐在主席台上,因事暂时离席,也会主动与在座的、目所能及的朋友打招呼。记得有一次由于我们曾经在电话中讨论的问题没结果,他在会场上看到我,还举手示意把我叫出门外,谈了十几分钟。
安老记忆力真好,一次参观青年穆斯林书法家李纯博的作品展览,我夫妇倆都在场,安老还记得当年在东四清真寺为我们证婚的往事,这时我们已经当上爷爷奶奶了。我们当即合影留念,也算弥补了1955年婚礼因拍照的汉族街坊姗姗来迟没赶上的遗憾。
平素的交往,多在公共场所,或大庭广众之中,私下的接触甚少,只有一次赶巧了,偶然发现安老的业余爱好。记得往昔国家召开“两会”(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年会,民族宗教代表通常住在友谊宾馆,离我家很近,骑自行车几分钟就到。那时我还精力充沛,碰到“两会”没安排活动的晚上,就骑车看望远地来的代表。有一次正好听说安老就住在隔壁房间里,时间虽然比较晚,我犹豫了一下,听到屋里好像在看电视,便去按门铃,安老从回应中知道是我,就立即说“请进!”天气很热,却没开空调,只穿着背心,盘着腿坐在床上听京戏,他想关机,问我爱看什么节目,我说就接着看吧,只不过把声音放小一点,是马连良在唱,我们边看边聊。我才发现安老喜欢京戏的秘密。也许,会有传统守旧的乡亲认为阿訇不宜听戏,那是一种偏见。恰恰相反,这是正常的甚至是应该有的爱好,特别是像京戏这样蕴含着许多历史、地理、文化、艺术知识的节目,大大有助于开阔阿訇的视野,提高阿訇的素养和水平。我总算看到一个阿訇并非只是正襟危坐、严肃说教的架势,也应该有他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喜好与乐趣,这才是真实的、完整的、鲜活的形象。因此,我的新发现,只能增加而丝毫无损于我对安老的敬佩。
(3)当然,朝觐那一年,从北京到巴基斯坦,再飞沙特阿拉伯,同住米纳,同住阿拉法特,同在天房巡礼,更是深刻难忘,很多细节准备记入有关回忆的杂文中,不再赘述。
(4)还有在特殊时空背景下贴近的密切接触,更加深我对安老的认识。仅以个别丧葬事宜为例,一次是
在入土安葬时,安士伟阿訇和我,参与亡人家属传递砖头、铲土掩埋的礼仪,我看到安老壮实、笨重的身躯,弯着腰,蹲在坟坑旁,吃力地、一块一块地接过我传递的砖头往下送,我多次劝他歇息片刻,他就是不肯,一直坚持到底,的确,安老与
由于事前有分工,我还得去海淀饭馆照应。安老与我同乘
(5)更多、更直接、更实惠的,是安老在我学习、研究与评论汉译《古兰经》各种译本过程中的关心和帮助。20世纪90年代初,
安老非常坦诚,直来直往,肯定中不含恭维,批评时不带委婉。例如认为对于杨敬修阿訇译本的典雅庄重和古奥艰涩两方面,分析得体;认为对
安老作为有威望有影响的阿訇,言传身教,谨言慎行,严格律己,态度鲜明,决不有求必应,万一答应有误,便立即更正收回,体现了高度的责任感。类似情况,不乏实例,我也有体会。例如拙著《〈古兰经〉在中国》早就请他作序,他不仅痛痛快快地慨然允诺,而且建议多请一些人写序,成为卷首笔谈,我采纳了他的宝贵意见,但其间也有“插曲”,他写信告诉我,如果不狠批阿哈迈迪耶关于否认穆圣是最后一位先知的谬论,他的序言就不再写了,非常直率,毫不含糊。后来看到我的修改稿,第一位交序言稿的还是他。坚持真理比讲究情面重要!
一言以蔽之,安老的人品、学品、作风,都值得我们认真学习!作为良师益友,他的高大形象,永远铭刻在我脑海中。祈求
安拉擢升他在天池的品级!阿密乃!
2009年3月24日,病中陆续凑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