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松
在汉译《古兰经》中，马坚通译本，是孕育过程甚长、准备阶段很久、公开发行量最多、社会影响面最广的一部。它虽然出版较迟，按问世顺序是第七位译者翻译的第九种译本，但从1981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初版于北京以来，已流传全球；沙特阿拉伯的法赫德国王古兰经印制厂，还在麦地那加上原文大量印制了对照本。广大穆斯林群众，多引用它的译文；学术界有关论著中介绍《古兰经》内容，也多以此译本为依据。
马坚（1906－1978）字子实，号自适，经名穆罕默德.麦肯，出生于云南个旧市沙甸回族穆斯林哈吉之家，从小就接受《古兰经》的启蒙，学习过阿拉伯文，并重视汉文化学习，在省城昆明市上中学，成绩优秀，名列前矛。毕业后在沙甸执教，服务桑梓。他切身感到提高回民文化素质、普及教育的重要性，也深感到以学阿语和伊斯兰教义为主旨的经堂教育迫切需要改进与提高。
1928年，赴西北地区深造，投甘肃名师虎嵩山阿訇帐下，学业大进；后报考上海伊斯兰师范学校，以才华横溢、成绩卓越而深受嘉许。1931年，荣获赴埃及留学之良机，作为20世纪30年代初第一批留学爱资哈尔大学青年之一，与纳忠、张有诚、林仲明等漂洋过海，前往北非。修完爱资哈尔大学课程后，又转入国立阿拉伯语文学院，继续攀登阿拉伯语言学、文学、史学、哲学与宗教学的高梯，前后在埃及达八年之久。
这八年，在酷热高温的文化名称开罗，除刻苦进修外，始终手不停挥，笔耕不辍，为沟通中阿文化作出巨大贡献。介绍华夏古老文化的译著常在埃及报刊披露，传播伊斯兰教哲理的译作也相继在国内出版。在留洋阶段的学生时代，其辉煌成就已为海内外所瞩目。
学成归国后，被其师哈德成迎往上海翻译《古兰经》。珍珠港事件后，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乔装商人，返回故乡沙甸兴办教育，培养其学成归国后第一批攻读阿拉伯语言的学生，同时，继续埋头译述。不久，哈德成亦转移后方，到沙甸与马坚会合，加速译经。这一时期，还在云南大学执教，主编《清真铎报》。日本投降后，由北大、清华、南开组成之西南联合大学分别迁回北平、天津复校，马坚即被聘任为北京大学教授，并成为东方语文系的创始人之一。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栋梁之材，出版了一批又一批学术译著。在教育战线，桃李满天下；在学术领域，亦硕果辉煌，而今，分布于各地高等学府德阿语师资，屹立于各条战线独当一面的翻译支柱，活跃于学术领域的科研骨干，几乎都是他的弟子、再传弟子，以至第四代、第五代。受其直接、间接影响的后生晚辈，比比皆是。
马坚用心血浇灌的译著成果，琳琅满目，丰富多彩，据粗略统计，有：从阿文、英文翻译的名著，如史学方面的《阿拉伯简史》、《阿拉伯通史》；文学方面的《阿拉伯文学简史》；宗教学方面的《回教真相》、《回教哲学》、《回教教育史》、《教典诠释》、《回教基督教与学术文化》；政治方面的《埃及宪法》等等。专著则有介绍伊斯兰历法的《回历纲要》、论文汇编《穆罕默德的宝剑》等。工具书方面，曾主持编篡《阿拉伯汉语词典》。此外，早年在埃及，还有一些有代表性的华夏文化著作译成阿文出版，如《论语》、《茶神》、《河伯娶妇》、《中国格言》等；又向阿拉伯世界介绍并撰写了《中国回教概观》；新中国成立后，曾将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译成阿拉伯文。有关报刊发表的单编论著而未辑汇成书者，更不胜列举。
马坚还积极参与国家政治生活与社会主义建设。1949年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当选为第一界全国政协委员；1954年起，连续当选第一、二、三、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此外，曾担任中国亚非学会理事，作为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发起人之一，被选为常务委员。[Page]
独具特色的前八卷本
关于《古兰经》的翻译，是马坚平生的夙愿。早在幼年时期，受伊斯兰教启蒙教育的熏陶，他对《古兰经》就产生浓厚的兴趣。20年代初，上海《伊斯兰学生》杂志就发表了他的《国语古兰经》第一卷译稿，这是始译《古兰经》的尝试，这是，年方24岁。留学埃及八年，译著颇多，但主要在为《古兰经》全译作准备。归国后到上海，立即投入此项宏伟计划之实施，且双轨并进：一方面参与伍特公、沙善余等用文言体译述；另一方面，是单独从事白话文之翻译。后者已用14 个月时间译成9卷。后来因抗日战争爆发而转移家乡，至1943年哈德成归真，已完成20卷，1945年已基本译完全经初稿。1948年在北平准备付印，未能如愿以偿。50年代初，先后由北京大学出版部河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包含前8卷且带有注释的《古兰经》上册。并准备争取中、下册陆续出版。及至中国伊斯兰教协会成立，其机关刊物《中国穆斯林》1957年创刊，从第二期开始连载带注释德译文第9卷，至第8章第19节中止。往后，由于任务繁忙紧张，各项运动彼伏此起，注释工作无暇顾及，直至林彪、“四人帮”集团彻底垮台，重新整理出版《古兰经》的计划才被列入议事日程。但译者已年逾七旬，以身心久经摧残，病魔缠身，除糖尿病之外，致命的要害是视力微弱，左目失明，右眼也只残存0.2功能，用高倍放大镜看稿也很吃力，只能依靠助手诵读译稿，边听取边口述修改意见，进展缓慢。但仍以顽强毅力拼博，直到病逝前十几个小时，仍在核校译稿，竟未及完成通译稿之复审工程。等到全经正式出版送达读者之手时，译者已离开人世两年零八个月。这是汉文通译者中未能见到成果问世的唯一译者，思之凄然。
按译者生前的通盘计划与设想，当然是以注释全经为目标。这一遗愿虽未能实现，但从其带注释的上册即前8卷中，亦足以反映其呕心沥血的结晶。
上册系32开繁体字竖排平装本。卷首有《译者序》，阐述《古兰经》的影响，简介我国清代以来翻译概括，和译者自己的译述过程。有《凡例》8则，涉及对《古兰经》的思想内容与语言艺术，和译者对若干问题的处理原则。其中第8条强调:“译文中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推敲的，每一个句都是经过锻炼的，但为才力所限，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表明译者对前次造句的严肃、严格与严谨，及虚怀若谷的态度。此外，还有一篇提纲挈领的专文《古兰经简介》，约1.9万字，较全面地介绍了《古兰经》的颁示背景、记录整理经过、内容与形式，社会影响及欧洲名家之评价。此专文亦曾增印过单行本，极受欢迎。为帮助读者了解全经梗概，马坚特按经文内容分门别类，归纳为20个方面，均列出显目的小标题，如，（1）承认客观真理的存在；（2）教人注意观察与思维；……（20）反对战争，拥护和平。每一项都具体摘引有代表性章节译文加以阐述。概括清晰，轮廓分明，配搭例句，一目了然，提供了阅读经文的方法与线索。
与1981年问世的通译本比较，这部前8卷单行本的突出优点，就是带有丰富的注释。其中繁简详略酌情而释，不尽相同。短小者仅寥寥数字，如“参阅 ××章××节”；或“易卜拉欣，就是亚伯拉罕”等等。较详细的释文，往往扣紧经文主旨，旁征博引，具体发挥。警辟精彩的释例颇多，也起到发人深思的助读作用。从带注本初版至通译本问世，其间相距近三十年。为保持通译本体例协调，前8卷的注释被“割爱”了。新的《古兰经》通译本，为大32开简化字横排本。正文487页，卷首有白寿彝教授《序》，保留了译者1949年为前8卷带注本撰写的《译者序》，和《古兰经简介》的片断节录。卷末附《参考书目举要》，及译者夫人马存真写的《后记》。全书共约29.4万字。[Page]
由于通译本不附注释，仅有译文，可以集中注意力鉴赏译者之风格特征：
（一）“忠实、明白、流利”，是译本最可贵的特色，也是译者所追求的译经标准。
《译者序》曾强调：“我在翻译的时候，力求忠实、明白、流利；在注释的时候，不敢牵强、附会、穿凿。”译者深感到如果“对于《古兰经》认识不够，或有意地曲解经义，或辞不达意，使人不解，甚至误解”，就会“贻误后学”。因此，积数十年丰富道的翻译经验之马先生，对《古兰经》更是百倍用心，慎之又慎。
试举篇幅不算太长的第82章《破裂（引婓塔尔）》为例，全章19节如下：
节次 译文
（1） 当穹苍破裂的时候，
（2） 当众星飘堕的时候，
（3） 当海洋混合的时候，
（4） 当坟墓被揭开的时候，
（5）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前前后后的事情。
（6） 人啊！什么东西使你背离了你的仁慈的主呢？
（7） 他曾创造了你，然后使你健全，然后使你匀称。
（8） 他意欲什么型式，就依什么型式而构造你。
（9） 绝不燃，但你们否认报应！
（10） 你们的上面确有许多监视者。
（11） 他们是尊贵的，是纪录的。
（12） 他们知道你们的一切行为。
（13） 善人们，必在恩泽中；
（14） 恶人们，必在烈火中。
（15） 他们将在报应日堕入烈火，
（16） 他们绝不得离开它。
（17） 你怎能知道报应日是什么？
（18） 你怎能知道报应日是什么？
（19） 在那日，任何人对任何人不能有什么裨益，在那日，命令全归真主。
逐句细品，对原文的忠实程度便可一目了然。实词、虚词、句型、语气，都有兼顾。扣紧愿意，不添枝加叶。其中1－4节、13－14节按原句整齐之结构表述，用词准确，朴实无华。全章行文畅达、流利，明白如话，读起来给人以庄重和谐的感觉。
（二）文字简洁、凝炼，措词经济明快，表现出老翻译家驾轻就熟的笔锋。
如有关对偶像的揭露与讥讽，第七章《高处》第197节：
你们舍他而祈祷的偶像，
不能助你们，
也不能自助。
再如第195节的几个排比反问句：
他们有脚能行呢？
还是有手能擒呢？
还是有眼能见呢？
还是有耳能听呢？
均逐句咬准原文，连严整的构句形式亦依样复现。
措词之精炼，常反映在一些文白相间的译句中，如第五章《筵席》第119节中提及对众信士以乐园的预许，译句为“他们得享受下临诸河的乐园，而永居其中”。将很多字母河词汇组成的句子译为“下临诸河”，译为“永居其中”，尤觉洗练。
（二）不雕琢修饰，保持原文固有的朴素风貌。仅从第49章《寝室》中略举数例：
·如果一个恶人报告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应当弄清楚，以免你们无知地伤害他人，到头来悔恨自己的行为；（6节）
·信士们皆为教胞，故你们应该调解教胞间的纷争；（10节）[Page]
·你们应当远离许多猜疑，有些猜疑，确是罪过。你们不要互相背毁，难道你们中有人喜欢吃他的已死的教胞之肉吗？你们是厌恶那种行为的……（12节）
这一类多属立身处世、待人接物的准则，经文中常出现，寓意深刻，译文浅显易懂，如实道来，毫无斧凿瘢痕。
（四）对修辞别致特殊、节文短促紧凑的经文，亦尽力用相应文笔表现原句构造之特色。
如第79章《急掣的》前9节描绘末日景象，译文为：
1.誓以急掣的，
2.轻曳的，
3.奔驰的，
4.先驱的，
5.决策的，
6.当震动者震动，
7.而续发者续发之日，
8.在那日，许多心将忐忑不安，
9.许多眼将不敢仰视……
译句文白杂糅，雅俗相间，不是只强调通俗而忽视典雅，总是随着原文的表现方式灵活应变，力求妥善。
从总体看，这部凝聚着数十年心血的通译本，严肃、庄重、凝炼，译笔忠实、明白、流利、朴实无华，素雅中蕴含深沉；浅显易懂，平淡处崭现功夫，在学术界受到高度评价，译文多被引用。读者感到遗憾而难以弥补的是注释工作没能完成，物别是读过前8卷带注本的人，更觉得其注释特色不同凡响，某些精辟的见地，任何注本都难以取代。如果说，读者偶或会发现个别译句不易理解，或小有疑问，正是因为译者没来得及亲自作注释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