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往事岁月久,赫赫遗泽影响深
—— 28 年前马坚教授殡葬前后的回忆
回忆 28 年前,往事历历在目。
那是 1978 年 8 月 16 日,我象往常一样,到北京师范大学《中国通史》编辑室上班,刚刚走进办公室,当时在研究清史的宋元强先生告诉我,白寿彝教授一大早就到处找我,让我同他一起赶赴北京大学吊唁马坚先生。我十分震惊,因为马教授虽然常年患病,但最近没听到恩师病危住医院的信息;而且,一直在带领助手每天坚持《古兰经》译文的校订工作;前不久我去拜望他,依然侃侃健谈,妙趣横生,幽默乐观,一如往常,为什么走得这样突然?……
在向洗郊行驶的轿车中,寿彝先生说,子实先生是今天凌晨病情发作,抢救无效,在住宅归真的,天亮以后北京大学党委才来电话,请我们去商量殡葬礼仪和善后事宜。比我们稍晚,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张杰等也陆续到达。北大党委统战部部长平秉衡,马先生的老战友季羡林、刘麟瑞等教授,对我们表述了将按照民族礼节隆重殡葬的愿望,正筹备成立治丧委员会,要向社会各界及马先生的亲朋好友、历届学生发出讣告。当时,大家都根据各自所知道的情况,提供了一份长长的名单……紧接着,季羡林教授和有关领导人,同我们一起,到燕南园 61 号马府去悼念亡人,瞻仰遗容。
马坚先生安详地躺在他书房兼卧室的床上,慈祥的面孔,微闭的双目,一似平日在打盹、午休……但亲属盈腮的泪水,宾主沉痛的表情,都在残酷地说明:毕生为祖国文化教育事业、为促进中阿友好往来、为弘扬伊斯兰文化不遗余力作出辉煌奉献的、国内外知名的马坚教授,确实已经告别凡尘,远离我们而去了!从师母马存真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昨天上午,教授还在修润古兰经译文,入夜,兴致很好,由于在武汉工作的儿子马志德及儿媳、孙女、孙子全家刚调回身边,上海的亲家母也到北京,庆祝“天伦之乐”的晚餐后,先生还吃了几瓣西瓜,就寝比平日稍迟,孰料凌晨刚过,先生起身方便,从床铺下摸黑(由于视力极其微弱,一向起夜不开灯)抽出便桶,只听见“哐啷”一声,师母被惊醒,慌忙拉亮电灯,气喘吁吁的先生,已经倒在地上。幸亏为了照顾老教授,新住宅已搬迁到校医院附近,值班大夫立即赶来抢救,采取了多种紧急措施,终因安拉的“台格底尔”召唤,寿限届满,医术再高明也回天乏术,先生就如此突然而又猝然地应召归真……听到教授作古的穆斯林弟兄们,无不默默地用阿拉伯语诵读《古兰经》的原文:“我们都属于安拉,我们终将归向他!”
那几天,我就留在北大,协助善后事宜。看到前来吊唁的人流,各地拍来的唁电,对穆斯林大学者由衷尊敬的情感,以及新华社、《人民日报》等新闻媒体发布的报道,耳闻目睹,感受很深。
殡葬礼仪,大体分两步进行:首先是从东城区雅宝路下坡清真寺送往西北旺回民公墓安葬;几天后云南的亲属赶到,又在八宝山举行更大规模的追悼会。前者主要是各族穆斯林参加,后者还增加了好多党政领导、学者专家、青年学生和国际友人。想起当年的情景,有许多难忘的镜头总是盘旋脑海,记忆犹新,姑举二、三例子以言之。
16日当天上午,悲哀的烟云笼罩着燕南园上空,马府周围弥漫着沉痛悼念的气氛。协助先生核校古兰经译文的沙秋真女士,正按时来上班,残酷的事实,使她非常震惊:她昨天中午离开的这间小屋,译稿仍然摆在书桌上,教授的放大镜依然压在稿纸上,不到 24 小时,风云突变,先生亲自指导核校的“译稿”,才进行到 23 卷,竟然变成永远无法由本人续成的“遗稿”。年逾古稀的马先生,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有放下笔杆,没有停止战斗,思之凄然……这部毕生呕心沥血列为最重要翻译典籍的《古兰经》,早在 1944 年就完成初稿,亦曾几经注解、修订。由于重重干扰,迟迟未能出版,好容易雨霁天晴,即将付梓,老人家却等不及、看不到了,岂不令人抱憾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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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惊悉噩耗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自然以居住在北大校园内的教授专家领先,他们多半是同马先生原先在沙滩红楼、以后又转移到西郊未名湖畔执教的同事,一个个大名鼎鼎,是学术领域独当一面的带头人,不必逐一列举。其中出乎意料而感人至深的是,最早来吊唁的冯定教授,俯伏着马坚教授的遗体痛哭……冯定教授是马列主义权威理论家,解放初期,在“三反”、“五反”运动中,以对民族资产阶级两面性的精辟理论而深受器重,红得发紫。马坚教授则是阿拉伯语言、伊斯兰教文化权威,在北京大学这所学术研究风气浓郁而活跃的著名学府,有时被邀请开设有关《古兰经》或伊斯兰文化讲座,受到热烈欢迎。但在风云多变、气温难测的时空背景下,说不定几时又会挨批判、“吃闷棍”,扣上贩卖唯心主义的大帽子,相对而言,在北大校园哲学领域内,似乎形成了一种错觉:马坚搞所谓“唯心主义”,冯定是搞唯物主义。唯物与唯心,无神论与有神论,二者对立,不可调和。其实,这两位学人交情很深,,特别是十年浩劫中,冯定惨遭折磨的程度并不比别人轻,学者之间的友谊更加深切,更难能可贵。因此,当我们看到冯定抚尸痛哭的情景,自然会体味到学者之间,无论是逝世者或生存者高尚的为人、品格与情操,也可以想象马坚平素待人接物的真诚,给人留下深刻良好的印象。还有,比马坚教授年长 9 岁的著名美学家朱光潜( 1897 ~ 1986 )老先生,也步履维艰地前来吊唁,眼眶里噙满泪花……
无论是在下坡清真寺,还是在八宝山,甚至是在西北旺坟茔,都有大批吊唁、告别、送葬的人群。当然,到下坡和西北旺的多半是穆斯林;至于领导干部、文化教育、学术界人士,主要是去八宝山,也有几个地方全参加的。分别参与吊唁葬礼和追悼活动的,除前文已提及者外,还有包尔汉、马松亭、刘品一等老前辈,有刘格平、杨静仁、李恕、马玉槐等回族干部,有 30 年代跟马坚教授一起留学埃及的在京老同学;有专家学者、社会名流周林、高铁、王力(了一)、王瑶、任继愈、金克木、于道泉、阴法鲁、周宝熙等。尽管限于当时的条件,没有邀请外宾,但闻风而来的阿拉伯专家与各国留学生还是不少,其中有伊拉克著名学者哈迪·阿拉威。为数更多的是马先生第二代、第三代乃至第四代、第五代学生。他们中有建树、有名气、有影响者大有人在。最令人注目的是周扬同志,本来,谁也不知道曾经是中宣部负责人的周扬,跟马坚教授有什么交情。我因为经常聆听先生闲聊,接受家常式的教诲,对感兴趣的逸闻掌故印象尤深,在向治丧委员会提名单时,忽然想起马先生说过,周扬曾经阅读过《回教哲学》、《回教真相》等译作,问马坚还有没有类似的书,他准备借阅。当他听说这些译作已绝版多年时,惋惜地说:“其实,这些书应该再版”!于是,我也提出周扬的名字,心想,他也可能会有所表示,比如送挽联或花圈之类;本人未见得会来,试探试探而已。出人意外的是周扬同志不仅出席了八宝山的追悼会,而且,在此之前,竟然连下坡清真寺也亲临现场,一脸哀伤沉痛的表情,仿佛映衬马坚先生人品的感召力。
还有一个难能可贵的场面:在入土安葬时,安士伟阿訇和我,参与亡人家属传递砖头、铲土掩埋的礼仪,肃穆、恭敬地环绕在墓旁默哀的,是马坚先生 40 年前在金字塔边、尼罗河畔的老同学、老战友,他们是:纳忠、林兴华、纳训、张秉铎、刘麟瑞、马金鹏、杨友漪、金茂荃、马继高、马维芝、王世清、李鸿青等,凡在北京工作或定居者,除林仲明回云南探亲拍来唁电外,全都齐聚了。可以确认,这是他们纷纷归国以来人数最多的、空前绝后的一次大聚会。因为 30 年代留学埃及者才 33 人,其中有的在国外,没有回国;有的在台湾,有的已英年早逝。而今,借悼念“马大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这样称呼马坚)的“塞拜补”,全都赶来了;如果不是专门参与众望所归的“马大哥”的殡葬礼仪,还有什么机缘和号召力能够使这么多人久别重逢?居然能够在同一时间,簇聚在同一场所!因此,当葬礼结束、人群撤离、坟场寂静后,唯有他们——当年同窗共砚、英姿勃勃,而今鬓发斑白、容颜苍老的一群文人学者,原地不动,全体留下,默默地、久久地、深深地,表达哀思。张秉铎泪流满腮地说:“马大哥走了,是个信号,我们也快了,快纷纷上路了”!果不其然,目前,这一大批参加送葬的老同学,除纳忠、李鸿青外,大都纷纷作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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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岁月如梭, 28 年过去了……值此恩师马坚教授百年冥诞之际,我们可以告慰您的是,这 28 年,您翻译的《古兰经》出版了:汉文本、阿汉对照本,平装本、精装本,国内本、海外本,一版再版,到处流传;从英文翻译的《阿拉伯通史》问世了;您几十年前的译著被翻印,被传抄;出版社在策划出版《马坚文集》。这 28 年,不断有来自全国、来自海外的穆斯林弟兄,到马坚故居,到马坚的书斋、到马坚墓碑前,瞻仰、凭吊、祈祷、慰问亲属。这 28 年,您的冥诞,您的忌日,总是有人纪念。以您的生平为题材的传记,李振中先生已经完成,题为《学者的追求》。电视台正准备拍摄记录片以介绍您的事迹。您的音容笑貌,始终铭刻在人们的回忆里,您依然活在人们心中,您的为人,您的奉献,您的影响,不可磨灭。
我,您的早期学生之一,这 28 年来,就曾经多次并陪同许多前辈、平辈、晚辈,到过您的坟茔,缅怀您,纪念您,作“睹阿宜”。您的老朋友、郑和家谱最早的研究者、穆斯林诗人李士厚先生, 1983 年因考察郑和遗事路过北京,特意到西北旺凭吊故人,并留下悼念的诗篇。我也步其韵酬和,共同表达深切怀念之情。没有多久,李士厚先生也在昆明寿终正寝了。我想,就以李士厚先生 23 年前的诗,和我当时的酬唱,权且结束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吧!
李士厚先生 1983 年的诗:
安河水绿柳丝青,北旺新坟吊英灵。
昔日滇云亲雅范,今来北土隔幽冥。
经书译写盈篇卷,教泽广传耀门庭。
祷诵声随千滴泪,吟成芜句当碑铭。
林松当时对李士厚诗的酬唱:
长眠果圃墓茔青,故友门生挽哲灵。
译著联翩传闹市,高徒辈起慰幽冥。
宏文誉满中阿土,籽种香播杏李庭。
远客南来陪祭扫,哀歌诔曲代碑铭。